原本是在新北市的刑警，好不容易有了几天特休，季悦被台南的家人们召唤回家。
不是为了回去团圆，是为了家人要出国去玩，他必须回家顾猫。
那只叫翔太虎斑猫。
「唉呀！才几天，那只胖猫又饿不死！」季悦挂掉家里打来的催促电话後，语气抱怨地嘟哝。
但为期约半个月的旅行，不可能真的放猫咪在家里等死，季悦这乱七八糟的语句实属不负责任抱怨。他讲归讲，但他不可能放着翔太在家里饿死。
「谁打电话来啊？是你爸？还是你妈？还是你妹啊？欸！话说你妹跟你长得像不像啊？还是她长得比较适合当哥哥啊？说真的，跟你搭档那麽久，你都不讲家里的事情！感觉很陌生啊！啊对！明天你开始休假对吧？我刚好也排了明天休息，要不要一起……」一串话从同事兼搭档的江俊蔚口中道出，像机关枪扫射般毫无停止的意思，最後一句话还没讲完，便被季悦拿一颗馒头塞住嘴。
这时江俊蔚的声音才停止。
实在太吵了！能不能不要讲话啊？季悦翻了个白眼。
一旁看闹剧的白嘉霖，掩嘴笑了一会儿，过了一段时间才正色对季悦讨土产：「噗……月月，记得带土产喔！可以的话帮阿祈还有阿净带一份……」
土产？听到这两字的季悦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白嘉霖。往後听下去还有原本就是台南人的名字，季悦的眉头更紧了！
「小净自己家也住台南吧？我还没说他跟黑郎神出国去玩要带土产给我呢！」季悦撇了撇嘴，像是想到了什麽，他接下去说道：「黑郎神都叫我月光仙子，我才不要买土产给他！他叫他亲亲小净买给他就好！」说完，季悦鼓起脸以示对月光仙子一称的不满。
季悦讨厌月光仙子一称，但他更讨厌小月月等以小字开头的称呼。凡称他小者，绝对自己最小。
对自己各方面都满意，只有身高自卑的季悦认定小字是攻击他身高的形容词。况且身为一个男生，小实在不是什麽好形容词。
综合以上，季悦虽然对月光仙子四个字颇为不满，但还不至於大冒光火。
「还不是你先叫他黑郎神的嘛！月光仙子跟你很配啊！你真的有仙子下凡的感觉啊！要不要明天一起出去看个电影啊？你也知道我接下来要跟白君搭档一段时间，会想你会寂寞……」江俊蔚拿下方才塞在他嘴中的馒头，等待季悦跟白嘉霖说话的空档，再度切入准备邀约。
是的，他很喜欢季悦。
可惜，季悦对他无感，还觉得他有点吵。
「滚边去啦！我明天就要回台南了！你跟你的右眼还有左眼去看电影啦！」季悦又给了江俊蔚一记卫生眼，揉了揉鼻子就准备收东西下班。
今天，1月29日。
※
离开警局刚回到家的季悦，丢下从便当店带回的鸡腿便当，先去冲个澡。不管有没有去命案现场，都觉得从外面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该洗澡。
用水洗去一身的疲惫。
有多久没有回台南？上次回去又待了多久？要搬回成大商圈旧居的话……
现在旧居隔壁又住了什麽人？
季悦一边冲着澡，一边回想这些问题。
无解。
从警察大学毕业之後，似乎就没有回过家。过年的时候也常常因为案件卡着而继续待在台北。
脑袋里已经变成除了办案之外，塞不下其他东西的状态。
有时候，回到家还想着线索、被害者的人际关系、嫌疑犯的动机跟犯案时机。好不容易可以回家去了！却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而且在去年之前都还是台南家在善化的状况，这次回去却是直接到台南市东区，那个他从国小毕业之後就再也没有踏足过的地方……
季悦有点不知所措。
〝喀啦〞──莲蓬头突然掉在地上。
水依然持续地喷洒着，季悦却有点出神。
平时并不依靠第六感，直觉对於季悦来说一直都不是判断事情的方式。
可偏偏这次却有很强烈的预感，他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出国，不要留在台湾。能的话，全台湾都走吧！
「到底为什麽会这样？」季悦突然回神，捡起地上的莲蓬头。
关上水，穿衣出浴。
※
季悦吹乾头发之後，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白嘉霖。才这麽想，手机铃声便突然响起。
季悦拿起来一看，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。
正当要接起时，电话已经挂断。
「谁啊？」季悦皱起眉头，记下号码之後打开手机的浏览器，查询号码源。不是诈骗号码？
该回拨吗？要是1分钟50元我可付不起。
可是对方要是有急事怎麽办呢？
不过，有急事的话应该会再拨一次吧？
季悦想着，手指同时悬在半空中，犹豫了半天决定放弃回拨。
反正已经下班了！我不该这麽紧张。除非有急事要我临时回勤，那我也认了！
放下手机，季悦打开电视。
一边看着新闻，一边吃着便当。整个晚上，电话没有在响起过。
※
是夜，时间来到了凌晨时分。
床褥上，季悦睡得正沉。
迷蒙之间，眼前突然站着一群人，是队上的同事。只是有点不太一样，他们各个一身溃烂，衣服也残破不堪。看起来甚是可怕。
「小月月，你还记得我吗？我是蓝天啊！江俊蔚啊！我好想你……让我咬一口好不好？」江俊蔚指了指烂了的半脸，嘴角扯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。
一旁看起来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推开江俊蔚，冲上前对着季悦道：「季悦……我的土产呢？还是你觉得你就是土产呢？我好歹是小队长……」
「月月……我的狗狗说牠饿了……」白嘉霖则是站在一旁，指着自己所牵的一具狗骨，口气平淡地缓缓说着。
「月……」
「月……」
「月……」
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吵杂，越来越混乱。每个人的面目越来越狰狞，表情越来越扭曲。
倏地，所有人都扑向季悦。
※
季悦突然跳起，发现自己还在床上，身边别说有一群看起来腐烂的同事了！一个人都没有。
「要吓死谁啊？梦到大家都变成殭屍！」季悦碎念着，一边嘟哝一边下床倒茶喝。
他不知道，这不只是梦。
今天，1/30。殭屍疫情爆发前两天。
季悦，返乡回台南。
回到台南成大商圈附近。
※
多久没有回到台南旧居，有十年了吧？
母亲特地将旧居的新钥匙寄上台北，说了东西都搬回旧家之後就出国游玩去了！
连新家邻居是谁都不太记得，遑论旧家的邻居。
当初玩在一起的那个小男生叫什麽名字……
他还住在那里吗？
※
如果要说苍蝇难赶，现在就是这种状况。
一大清早就有人来按电铃，害得原本想要好好睡一觉的季悦只能起床梳洗，换件得体的衣服去开门。
门刚打开，只见一个叫做江俊蔚的男子动作有些造作地扶着门，两眼带着笑意地看着季悦。
看见那个人的瞬间，季悦打了个寒颤。
以最快的速度将关门并上锁，季悦在心中不断咒骂自己为什麽不先看人孔外的来者是为何人。
门方锁上，门铃便开始作响。
每响一声，季悦就清醒几分，清醒几分又顺带了几些怒气。
直到第十声响起，季悦的理智断线。
季悦迅速将门打开，怒视着那拼命按着门铃的混蛋。
伸出手拍掉那用手指狂戳自己门铃的江俊蔚，季悦没好气地道：「干什麽？你吃饱太闲的话销假回去上班！不要来摧残我的门铃。」
「哎啊！这样就不对了啊！昨天不是说要一起去看电影吗？我早场票都买好了耶！怕你不看这个，我还买了这个跟这个的！都买了耶！你看看啊！应该有想看的吧？要是不打算看，我们还可以有其他行程的啊！不急着这麽早回去台南吧？晚上搭高铁也不会太久啊！」江俊蔚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，自顾自的说着。
全然没有发现季悦正在用对讲机通话。
当江俊蔚发现时，只有最後一句进入他的耳中：「嗯，尽快把人带走！」
是的，季悦叫警卫上楼把奇怪的男子带走。
虽然他是他的同事，虽然他是警察。
但这种追求方式太变态了！季悦无法接受！
就在此时，江俊蔚似乎不怕死。那壶不开提那壶，哪个称呼不唤偏要叫这个！一个让季悦瞬间爆炸的三个字从江俊蔚口中道出：「小月月……」
纵使他的口气像在装可怜，季悦听来还是相当刺耳。
所以他马上爆发了！
「你说谁小？你才小！你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很小很小！」季悦对於小字非常敏感，尤其已经跟眼前这个男子说过很多次。
〝严禁叫我小月月！〞
显然，此男子并没有听进去。
小月月三个字给季悦的感觉只有不尊重、鄙视他的身高。所以季悦相当排斥。加上好好的睡眠时间就这麽流逝，季悦心里更是有数不尽的草泥马奔跑而过。
「我……好！我小！我最小！拜托……」江俊蔚垂着头，祈求着季悦的原谅。
但显然季悦根本不想理他！
「你知道你最小还不滚？」季悦说完，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。就算他不走，等一下也会有警卫带他走！
虽然上一秒还哀求着季悦，但江俊蔚还是继续他的爆炸性发言：「我怕你回台南去之後劈腿其他……」
不等这句话说完，季悦就直接强硬地打断。
「停！第一，我跟你是搭档不是情人。第二，我对你没兴趣！第三，我回去就是要交男朋友！怎样？住我隔壁的那个竹马男孩可帅的咧！」季悦一一数着手指，数到三的时候心虚了一下。
但是要逼退苍蝇，有对象是最好的办法。
虽然已经不太记得竹马男孩的长相了！只是依稀记得对方的名字很特别，小时候还叫着尧尧。
还是瑶瑶？瑶瑶好像太娘了！是尧尧吧？
季悦自己也不是很确定，但只要先赶走苍蝇，扯个小谎无所谓。
「我……」江俊蔚被季悦给唬住了！尤其是第三点。他尴尬地看着季悦，有话说不出来，全部梗在喉间。
江俊蔚其实知道帅哥什麽的从来就跟他沾不上边，况且他虽是警察却长了一副痞子样。季悦肯跟他搭档已经是天外飞来的福音了！
但要季悦跟他在一起，果然还是作梦去吗？
这时季悦看到警卫出现，便伸手指了指愣住的江俊蔚道：「就是他！把他带走！他要是硬闯的话就报警。」
警察要是被报警带走，可是不小的新闻啊！是谁都能听出这算是告诉他最好乖乖听话走人。
「嗯。先生，请配合。」两个警卫一左一右地牵制江俊蔚，将他带离现场。
或许是江俊蔚被吓傻了所以很好带，也可能是心寒了锁已乖乖跟着走。
他没有反抗。
「快点走！不要来烦我了！假期愉快蛤～」季悦看着江俊蔚离去的背影，在後头用着极其讽刺地口吻说着。
看着江俊蔚终於离去，季悦叹了口气。
算了！我继续睡我的回笼觉，下午再搭车回台南。
※
虽然早上被打扰，心情有受到影响。但季悦仍然睡饱才启程回家，时间来到下午两点。
搭高铁转车回到台南市，季悦有点茫然。
记得刚搬走的时候是国小六年级，搬去善化市。虽然在善化市也只住了三年就北上念书，高中三年都住在亲戚家。读大学的时候也在北部，就业也在北部。
回善化的时间甚少，回台南市则是一次也没有。
跟记忆中的都不一样了啊！
一个人提着行李从台南後火车站走出，站着四处张望，引来了计程车司机：「小姐，搭车吗？」
季悦没有回应，不是因为生气，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叫的是他。
小姐？
对於一个自认很有男子气概的男性而言，小姐这词不该是对他的称呼。
「小姐？小姐？」计程车司机企图引起季悦的注意，不断地叫唤着，直到稍远处有另一个声音传出。
「先生，搭车吗？」
季悦立刻转头看向问句的来源，一个女司机对他招了招手。
点了点头，提起行李走向女司机的车，无视於前方先发现他的计程车司机。
称呼，有时候很重要。
尤其是踩在个人尊严上的时候。
虽然住的地方不远，可是这麽久没回来，还是搭计程车保险一点。
坐上车之後，将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，季悦露出莞尔一笑。
※
10年的改变很大，虽然大楼外观变化不甚明显，但是内部能改的都改了！
对於进出的人管理还算严格，季悦的脸算是大楼的生面孔。
直到他拿出证件跟钥匙之後才能进入电梯间。
电梯需要感应卡才能按，也只能到达自己所住的楼层。这一点算是对住户的保障，不过如果要帮忙按电梯的话会有点麻烦。
电梯间的电梯有两台，一台方上楼。这时的季悦，独自搭乘另一台电梯。
才刚出电梯，季悦就看到稍远处有一个黑发男子，进入了70……5号房？
会是他吗？还是其他人呢？都过了十多年了还住在这吗？
季悦站在电梯前思考了数秒，才提起行李前进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。
704。
怀念的数字。
方走到家门外，看着全新的家门，季悦轻笑出声。
片刻才拎起钥匙开门。
「我回来了！」
－－－待续
2014.04.2811:10PM定稿
